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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海樓

人民日報海外版:殘缺所顯示的強大

蔣子龍

2008年09月19日08:44  來源:人民網-《人民日報海外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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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看殘疾人奧運會,心靈上受到的沖擊大於享受,思索多於快樂。

  有時甚至對自己的“健全”生出疑惑……比如:世界上真有所謂完全健康的人嗎?無論在生理上,還是在心理上?

  千古名句“人無完人”,或許不單指人的精神品質。且不說在精神品德上十全十美的人原本很少,即便是在身體器官的各個系統,完完全全沒有一點毛病的人也不很多。正所謂“都是吃五谷雜糧,怎能沒病”。

  優秀不等於完整。出類拔萃不等於面面俱到。

  “樣樣都懂,樣樣稀鬆”——是健康的缺陷。

  “一招鮮,吃遍天”——是殘缺的強大。

  看殘奧會的比賽,我常會走神,想起以往跟殘疾人打交道的諸多感受。唐山大地震之后第二年,我受邀到唐山一所殘疾人職業學校講課,在課前課后的交談和共同勞作中,我先是被他們感動,然后是對那些殘疾青年產生了強烈的興趣,由最初對他們的好奇和同情,變為驚奇和敬佩。於是在那所學校裡一呆就是七八天。后來將那次奇特的經歷寫進長篇小說《子午流注》。

  記得當時我常常會產生一種錯覺,感到自己才是殘疾人。總覺得對不起自己發育正常的肢體,沒有好好地愛惜和利用它們,它們本來還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。正因為覺得四肢健全,反而把自己給耽誤了。相比之下,那些殘疾學生更有力量,各自都有特殊的意志和毅力,都懷有一種特殊的技能,他們似乎更健康。

  上肢殘疾的人,下肢往往發達健壯。上肢殘疾的人,腳就像一般健全人的手那樣靈敏。盲人的聽力奇妙無比,啞巴的眼睛仿佛能夠通神……正是這些殘疾青年讓我信服,人是無所不能的,練什麼有什麼,殘而不廢。因為什麼都不缺,便什麼也不練,就什麼都不行,反而是健全的廢物。

  人體因頹廢而萎縮,因激活而發達。殘疾的強大,勝過健全而無力。真正的殘疾,是對自己廢置不用。

  后來在一次五台山筆會上,我認識了一位坐輪椅的智者。在這個臨時的由各色人等組成的團體中,他心底明亮得沒有絲毫陰影,強過許多健全的人。剛開始大家熱情好客,上山時爭著抬他,他自自然然,並不表現得過於感動或說些過分的感謝話。有時大家累了或疏忽了,忘記抬他,他仍舊自自然然,沒有絲毫的尷尬或沮喪。有時被閑人圍觀,也絕沒有不安和氣惱,大大方方地對待世間的一切熱鬧和冷落。

  他的心理健康得足以承受健康人各種各樣不太健康的心態和眼光,讓人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殘疾的魅力。任何憐憫用在他身上都顯得淺薄而多余。他不是仇視健康,而是充分理解健康,甚至比健全人更理解健康的涵義。誰具備了這樣的理解力,誰就堅強有力。

  殘疾必須強大才能生存。而健康即便軟弱也能活著,這是健康的幸運,還是健康的不幸?

  由是,不論在任何場合,隻要聽到或見到跟殘疾人有關的事情,我首先就會想到殘缺的力和美。而殘疾人奧運會,是這種力和美的集中大展示,讓世人所受到的震撼和啟發,是無與倫比的。

  這正是殘奧會的魅力所在。

  (作者為中國作協副主席、著名作家)
(責任編輯:張帆)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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